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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娘亲 我的枷

发布时间:2021-05-09 作者:秦涛 来源:中国教育报

母亲是人世间最深情的称呼,是芸芸众生都难以割舍的牵挂和情愫。母爱虽不及父爱那么深沉,却比之更加细腻柔软;虽不及男女之爱那么刻骨铭心,却比之更加持久温馨。然而,当我用将近知天命的年龄和思维,重新咀嚼、反刍和母亲之间的点点滴滴时,心里却有种复杂的情感纠葛,有酸甜苦辣百般滋味,竟不能指其一端、名其一处。

辛酸与甜蜜:

    艰苦岁月中的相互依赖

我的母亲于1951年出生在山东省东平县一个贫苦的小山村,整个村里的土地全部是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周围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贫穷造就了母亲吃苦耐劳的性格。

上世纪70年代初,母亲经人介绍,嫁给了我的父亲。尽管爷爷家也是家徒四壁,但相对于姥姥家那种穷得令人绝望的环境,爷爷家的贫穷是有盼头的那种,所以母亲还算是知足的。

我们老家管父亲和母亲都叫爹和娘。我爹和我娘同岁,尽管我爹也出生在贫苦年代,却因为姊妹多、排行小,没有充分品尝过穷苦的滋味,一直不太会干农活。所以爹和娘成家后,我家的生活可用鸡飞狗跳来形容,一到农忙时节,爹总会找出各种理由去公社开会、躲避干活。于是爷爷把对我爹的担忧转化成怒气和骂街,奶奶把对我爹的包容转化成对我娘的漠视,两个还没出嫁的姑姑则把对我爹的不满转化成对我娘的斤斤计较,矛盾激烈的时候,还会殃及我这年幼的侄儿。所以,我儿时的成长环境也算是危机四伏,爷爷的骂声、奶奶的漠视、姑姑的呵斥以及父亲的缺席,让我从小变得自卑、懦弱,但也是我和娘相依为命、情感链接的黄金时期。

后来分家另过后,我家的穷困仍然没有好转,每年家里粮食在交完提留、扣完工分以后,总是所剩无几。而那时的我体弱多病,整天都感觉吃不饱。有一天,娘从地里干活回来,拖着一身疲惫烧大锅、熬猪食的时候,偏偏赶上下雨,柴火潮湿,浓烟滚滚,窝棚漏下的雨水湿透了娘的后背,而我又偏偏不懂事地黏在娘的怀里哭着喊饿,生性要强的娘流下了眼泪。尽管过去了很多年,这一画面却一直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

直到高中毕业,我和娘度过了一段相互依赖、辛酸但也甜蜜的时光,虽然家里经济依然捉襟见肘,依然时常爆发矛盾,但我成了娘坚强活下去的理由,娘也成了我忘掉自卑和懦弱的温馨港湾。白天在地里,娘哄着我有模有样干农活,晚上给我讲故事、扇蒲扇。初中住校时,我总会在干粮袋里发现一两个娘偷偷塞里面的鸡蛋;高中两周回一趟家,娘总会在中间给我送一趟干净衣服和不知从哪里省出来的两块零花钱。

带着娘体温的零花钱,我是轻易舍不得花的,攒个五块、十块的,我就把它们偷偷藏起来。至于藏在哪里,我还是颇动了一些脑筋。那个时候我们家住的是小土屋,每年爹总会从外面淘一本挂历,拆开后用摁钉一张一张钉在墙上。我就趁没人的时候,选一个不起眼的挂历角,把摁钉起下来,把省下来的钱藏在挂历角的后面,再用摁钉钉在墙上。

三年高中生活,我记不清自己起了多少挂历角,藏了多少钱,最悲催的是,因为我一心想着考上大学,早日离开那个家,日子久了,我居然把藏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后来娘想用石膏粉刷屋子时,我的秘密才得以重见天日。一开始,揭一张挂历,掉下几张零钱,娘是笑着的,她为发现我的小秘密、得到一笔意外小财而开心,揭到后来,娘开始失声痛哭,她应该是看懂了儿子成长过程中的不容易。

从小到大,娘经常对我唠叨两句话,一是“借钱要忍,还钱要狠”,不到万不得已,能不借就尽量不借,一旦借了,就要勒紧裤腰带,尽快还给人家;另一句就是“自己吃了填坑,别人吃了扬名”,意思是“自己的嘴就是个过道,吃了就没了,省下来等有客人的时候拿出来吃,才叫好钢用在刀刃上”。娘的这两句话,就像植入我脊背上的两根钢筋,让我从小有一股倔劲儿,遇到困难时低不下头,弯不下腰,注定会对我的人生产生影响。

感恩与孝顺:

    “母因子贵”带来的变化

后来,我虽然也没干出什么值得炫耀的成绩,但依然让娘体会到了“母因子贵”带来的变化。最初的变化是从我考上大学开始,亲戚朋友、邻里乡亲从开始提到我家时的同情、怜惜,逐渐变得认可、尊重。很多长辈毫不客气地对我爹说:“你家能有今天,全是孩子他娘的功劳”,每每此时,爹总是一副恭顺而幸福的表情。村里一些大娘大婶也开始虚心向我娘请教起养儿经验。

1998年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济南的一所职业中专当老师。刚参加工作时工资不高,但工作压力不大,空余时间比较多,我又继续发扬大学时期打零工的优良作风,做家教、给商铺看夜……支撑我的唯一念头,就是尽快混出个人样来,拯救我娘于水深火热。

参加工作的第二年,我就毅然决然地让家里把庄稼地转租出去,想着把这个矛盾的焦点铲除,家里就会太平了。事实证明,我的想法过于简单天真了。

我觉得真正让娘开始舒心过日子,应该是在我工作四五年后,我没有向家里要一分钱,在济南买房并结婚生子,也算站稳了脚跟,越来越多的亲戚朋友来找我帮忙办事。我对于这些人的接待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问对方“你来找我,我娘知不知道?”如果娘不知道,我就简单应付了事;如果娘知道,或者事先告诉过我,我就会热情接待,尽心尽力地帮忙。

我也曾经在亲朋好友聚会的场合,有意识地说过“谁要惹我娘生气,就永远不要找我帮忙”之类的话;随着我“孝子”的名声越传越远,娘在老家的地位和威信也水涨船高。看着娘每天心满意足的笑容,我没有一丝的犹豫和反思,心安理得地沉醉于孝子的角色中。心里总有声音告诉我:“没有娘的勤俭节约,哪有我的今天,我得报恩啊”,这一切是那么地天经地义!

裹挟与挣扎:

    亲情绑架带来的纠结

参加工作十多年后,虽然感觉到亲朋好友的态度有一些变化,对我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但我又想不出到底变在哪里,索性就不去想了,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了。

我照旧每月回一次老家送生活费,照旧给娘买一年四季的衣服,照旧尽己所能满足娘的各种需求。娘说羡慕人家孩子总围在老人身边唠嗑,我就逐步谢绝所有应酬,在家陪她聊天;娘说年纪大了,做饭时一着急就头晕,我就一头扎进了厨房里。

与家里日渐增高的幸福指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围亲戚朋友的日渐疏远。每次回老家,娘都有各种唠叨和抱怨,比如大姑家表哥酒后的顶撞、小姑父的邋遢、姨家表哥的忘恩负义还有本家堂哥的种种不是……我一边安抚、宽慰老人,一边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拉黑,不再来往。现在想想甚是惭愧,我把对娘的言听计从当成了孝道,却忽略了亲戚朋友在经济条件、家庭环境、知识素养等方面的局限,也没有冷静客观地看清事情背后的其他因素。

以至于发展到现在,我纵有满腔热情,都无法改变老家现状的尴尬。娘也总会想一些办法来达到她的目的,比如我不想参加的亲戚聚会,她最后一定会在唠叨中让我就范。想起这些,我内心只有无法言说的无奈和苦笑。

娘今年整70岁了,耳朵也有些聋了,我今年47岁了,背也有些弯了,但我仍然深爱着老娘,我知道她也依然疼爱我,这么多年从未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但在这浓浓的亲情中,我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无形的亲情绑架,我的选择总在不知不觉中被娘的意思影响。有时我也会抗争,但要么娘用轻描淡写的一句“知道了”轻松化解;要么娘会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往床上一躺,直接了当地赢得“战斗”。

我则在亲情和孝道的裹挟下,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年近半百的年纪,内心却充满了纠结。有时虽置身于热闹的亲情氛围中,却有了想转身逃离的念头;有时身在外地,又对家里的老娘生出难以割舍的牵挂。人到中年,我才深刻体会到“有畏是孝,无违是枷”的道理。

人与人的关系是一门学问,也是需要有觉察和反思的。最近参加一次心理工作坊的学习时,导师的一句话让我有茅塞顿开的感觉:“一个人周围的境遇不论是好是坏,都是你此前一次又一次微不足道的选择凝聚出来的:当你选择奉献时,周围就有人选择索取;当你选择牺牲时,周围就有人选择放纵。”深以为然!

(作者单位系山东省济南市教育教学研究院)

《中国教育报》2021年05月09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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